单手抱着弟弟,另一只手疑惑地挠挠后脑勺,“吃到糕饼了吗?唔唔,如果能再吃一次那种东西,确实是超级棒的事情啊……” 这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吹动龙昶的头发,他抬起头,看到夜色里无数锐利箭头的反光。“真麻烦。”少年叹口气,说。他抽出腰带(只是一根麻绳而已),反身将糕饼绑在自己背上,活动一下肩膀:“总是给我惹麻烦。要欺负你,也只能是我欺负你,其他人……” 他那一副强装出来的轻松表情终于彻底崩溃,龙姬仿佛听到什么东西清脆的破碎声,少年的躯壳仍然站在原地,灵魂却沉向无边的黑暗,某种巨大的阴影在他身旁膨胀、生长,将龙脊上的光芒大口吞噬。 “其他人……” 一滴泪水划过龙昶的下颌,——若他自己解释的话,那只是汗水或雨水而已吧,此时正需要一场豪雨冲洗战场,为何雷雨还不来临?少年握紧拳头,整个空间发出不安的颤动,异界的门正在缓缓开启,无论瑟缩在角落的暴民还是躲藏在铠甲后的士兵都能感觉冰凉如水的异样空气将自己浸透。夜色,原来是这么凉的吗? “其他人……都去死!” 一万朵血色的曼殊沙华轰然开放。来自地狱的彼岸花在石板上盛开,从血泊里盛开,自尸体上盛开,将龙脊妆点成异色的红毯。龙昶与糕饼的身体逐渐隐入夜幕,一只缠满绷带的手在曼殊沙华花海中缓缓升起,隐约中,龙姬听到了生者与死者声音共鸣的自言自语: “我们没有地方可去。” “没有东西吃。” “不吃东西会死。” “为了活下去,就要杀人。” “这有什么不对吗?” “跟我去那个地方吧,开着红的花、流着黑的水、青的天、赤的地的地方。” “啊……真烦。这讨厌的世界。” “去死吧。所有人。” “死吧,死吧,死吧……” 血红花海中矗立着身缠绷带的异界降临者,透过沾血绷带的缝隙里,一对如火般炙热的眼睛正在熊熊燃烧。“嗡……”他挥动拳头,看似缓慢的拳头掀起花瓣曼舞的飓风,第一支弩箭端端正正击中拳锋,紧接着溃缩、扭曲、木刺四射、碎成齑粉。“甲躯”昂起头,望着漆黑的天幕、漂浮的孔明灯、降临眼前的箭雨和顶盔掼甲的士兵,寂寥地张开双臂。一柄镰刀出现在右手,那是一柄极其残破的镰刀,刀刃布满缺口,干涸的污血使得锋刃暗淡无光;一把铁锤出现在左手,那是一把极其残破的铁锤,锤子布满锈迹,表面因过多的敲打而坑凹不平。 “是龙昶的甲躯!奉长老会战字令,所有身具血脉之力者立时发动,全力将这罪魁祸首搏杀!”龙食月脚下微微一顿,举起右手发布指令。“得令!”十几名士兵身上甲叶铿锵落地,五颜六色的光芒亮起。 “龙食玉!奉长老会‘困’字令,准许使用囚龙禁术,立时发动!”羽团校尉又举起左手,手中握着一枚洁白无瑕的玉牌,牌上有个血红的“困”字。“嘿嘿嘿嘿,等太久了,等太久了……”龙食玉咧嘴而笑,手中弯刀一旋,噗地刺入一名囚龙士兵的背心。“……伍长?!”士兵踉跄着跌倒,回头惊诧地望着背后的少年。 “为宗家长久,难免要有人做出牺牲。别怪我,只怪你走在我前面吧。”龙食玉松开右手,任弯刀留在尸体上,伸手舔舔指尖的血液,变换手势念念有词:“天昏地黄,风浊雷清,食我生魂,奉我敕命……囚龙禁术?天君降!” 就在这刹那,擒龙军羽团的士兵如同一股钢铁的潮水涌过龙姬身旁,龙食月没有停留半秒,他抬起手臂,似乎想扶一把龙姬免得她跌倒在人潮中,可少女转过身子远离他,身子如一片柳叶在大潮中浮尘。她想要冲过去告诉龙昶这一切都是错误的,高墙的存在是错误的,饥荒是错误的,冲击龙脊是错误的,杀人是错误的,被杀是错误的,糕饼的死是错误的,而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更是错误的。但此时她太虚弱,以至于发不出声音、挪不动脚步、召不出白骨,尽全身力气只能维持不跌倒下去被踩成肉泥。 甲躯挥舞镰刀。没人看到是什么凌空飞远,二十盏孔明灯瞬息熄灭。 甲躯挥舞铁锤。没人看到是什么击中地面,一丈五尺城墙轰然崩塌。 战场再次陷入黑暗,龙姬看到光芒。她看到剑光亮起,看到剑光消逝,看到发动血脉之力的各色光环,看到各色光环一一寂灭,看到一团乳白色迷雾聚集于天宇,那是囚龙禁术召唤的龙家守护神之一、传说中天界掌管监牢的神祗天君囹圄降临的征兆;她看到一把锈迹斑斑的沉重铁锤凌空飞去,如雷电般爆裂,将乳白色云雾轰然砸碎,看到龙食玉脸上神色呆滞了,口、鼻、耳同时喷出鲜血,身躯如一段朽木直挺挺栽倒。 龙姬听到声音。她听到镰刀切开钢铁,听到镰刀切断,听到铁锤敲碎墙壁,听到铁碎砸扁人体,听到拳头击穿胸腔,听到手肘打飞头颅,听到惊恐惨叫,听到垂死哀鸣,听到那些坚毅的擒龙军战士发出凄厉惨呼的时候她才想起那些铠甲里的人也不过同她一样是十几岁少年而已,她从未听到过那么多人同时发出哀嚎,又同时归于沉寂,那半声凄惨的嚎叫回荡在夜幕里,让每一个活人感到毛骨悚然。然而哪里还有活人呢?M.XIAPE.cOM